农村留守老人精神共富之路
在中国式现代化与乡村振兴战略深度融合的背景下,推动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是实现农村地区精神文明建设提质、全体村民美好生活向往的必然需求。我国农村现有1600万留守老人,文化供给失衡的突出矛盾、代际情感联结的空心化困境、“数字鸿沟”造成的融入阻隔、乡风文明传承的现实危机相互交织,与乡村振兴战略所倡导的“乡风文明”“生活富裕”等目标存在显著张力。在前期调研的基础上,本文结合在贵州省惠水县涟江村基层服务期间的实地田野调查数据,综合运用文献分析与实证研究方法,从政府—社区—家庭—技术思维视角,提出“政策兜底护航—社区赋能聚力—家庭强化纽带联结力—技术赋能让老年人走出困境”的多元协作实践路径。通过完善养老政策制度、激发社区文化内生动力、强化家庭情感维系、破解“数字鸿沟”难题,助力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实现从“生存保障型”到“精神发展型”的跨越,为乡村全面振兴贡献“银发力量”
研究背景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这一部署与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内涵高度契合,也让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成为国家发展大局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在乡村振兴背景下,乡风文明是乡村文化振兴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前,农村精神文化服务供给短板突出,而农村留守老人作为乡村社会的“银发主力军”,其精神生活质量不仅关乎自身福祉,更直接筑牢乡村振兴的精神底色。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2020年)数据显示,我国农村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农村总人口的比重为23.81%,较城镇高出9.79个百分点,人口老龄化城乡倒置特征显著;在农村留守老人群体中,61.9%处于独居或空巢状态,精神慰藉缺失已成为影响其晚年生活质量的重要因素。现有研究大多集中在农村留守老人物质养老保障和身体健康护理方面,缺乏对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系统性、关联性思考。例如,有的研究关注代际互动改善,认为智能监控技术可以弥补代际疏离,未考虑到隐私侵犯风险;有的研究强调社区文化供给完善,却没有将其与乡村振兴“产业、人才、文化、生态、组织”五大振兴紧密结合。
基于此,本文立足乡村振兴整体框架,以基层服务期间贵州省惠水县涟江村田野调查案例及文献实证数据为支撑,剖析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现实困境,构建多主体协同实现路径,对完善农村养老服务体系、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具有重要的理论补充与实践指导价值。
核心概念的界定及关系研究
核心概念界定
农村留守老人,即户籍在农村且年龄≥60周岁的老年人,其子女外出务工时间≥6个月,独自居住或仅与配偶、孙辈共同生活的群体。该群体面临生活照料缺位与情感慰藉缺失的双重困境,具有“低学历、中高龄化、空巢率高”的特点。以样本村涟江村为例,文盲或小学文化程度者占77%,71岁以上老人占62%,精神慰藉满足难度远高于非留守老人群体。
精神生活共同富裕不是指均分精神文化资源,而是农村留守老人能够公平地拥有情感联结、社会融入、自我实现等发展机会和发展权利的差异化满足,包含代际情感联系稳定、乡村社区文化服务可及、乡土文化认同强烈、数字精神产品普惠四个维度,达到“老有所乐、老有所为、老有所安”的精神富足状态。
乡村振兴与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关联
乡村振兴战略给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赋予制度支撑与资源保障,二者存在“双向赋能,协同推进”的关联。第一,文化振兴形成内容根基,传统孝道文化传承、乡土民俗活动复兴,如庙会、非遗表演等,能增进老人的文化归属感,进而为其精神生活提供本土化的内容载体;第二,人才振兴填补专业力量空白,驻村社工、文化志愿者、养老服务专门人才加入后,可弥补农村精神服务人才短缺的短板,提升服务的专业水平;第三,组织振兴搭建实践平台,村民委员会、老年协会、村民议事会等组织可整合各类资源,定期举办适合老人的文化活动,为老人参与社会交往提供途径。
与此同时,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的共同富裕也能反哺乡村振兴。精神富足的老人更愿意参与乡村治理,主动担任村务顾问、矛盾调解员,或传承乡土技艺,进而成为乡村发展中的“银发人力资本”。而精神富足催生的代际情感和谐,可以减少农村空心化引发的家庭矛盾与社会风险,进而增强乡村社区凝聚力。
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现实困境
文化供给失衡:公共服务“重建设、轻运营”
农村公共文化资源配置“硬件建设与软件服务脱节”,无法满足留守老人精神需求。一方面,设施使用率低。涟江村仅建有一个文化广场,配备5件娱乐健身器材,因缺乏常态化运营维护,部分器材损坏闲置。老人们日常消遣主要以看电视(86.55%)、与邻居聊天(64.71%)为主,文化活动形式单一,多样化不足。另一方面,服务内容适配性差。政府开展的“送戏下乡”“文化讲座”等活动多为现代文艺形式,而老人们偏好的地方节日,如传统节日、农事文化活动等占比不足15%。
代际情感疏离:“物理距离”变成“心理鸿沟”
城乡人口流动带来的代际互动,呈现“频次低、质量差”的双重问题。从互动频次看,涟江村61.76%的留守老人与子女一周联系一次;44.12%的子女仅在春节、重阳节等传统节日回家,日常陪伴严重不足。从互动质量上看,交流内容大多停留在身体状况报备、孩子的生活学习情况、生活开支说明等浅层信息,涉及老人健康焦虑、情感需求、生活困境等内容的深入交流占比不足30%。
不少家庭为留守老人安装了智能监控,这项技术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子女无法随时照顾老人的焦虑,但也衍生出隐私争议与代际冲突等新问题。调查显示,62%的老人认为家庭监控“侵犯个人隐私”;28%的家庭因为“监控下的生活干预”,如子女远程指责老人的生活习惯、双方对孙辈教育观念不同等,爆发代际冲突,反而加剧了代际心理隔阂。
数字鸿沟阻隔:智能时代的“精神边缘化”
农村留守老人陷入“不会用、不敢用、用不好”的数字困局,无法享受数字时代的精神文化红利。其一,文化水平偏低导致操作障碍。77%的老人因为“界面太复杂”“字体太小”“功能太多”,难以独立操作智能手机,日常仍以传统电视为主要消遣方式。其二,网络风险防范能力薄弱。38%的老人遭遇过“健康骗局广告”“假冒养老产品销售”等骗局,因信息辨别能力不足,进而对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产生“恐惧心理”,或陷入“买买买”的圈套。其三,数字平台产品适老化改进缓慢。主流视频平台、政务App以及社交软件普遍缺少方言版、语音控制版以及简化老年模式,导致老人难以便捷享受“云看戏”“云社交”“云问诊”等数字服务。
乡风文明弱化:不良风气侵蚀精神生态
当前,部分农村地区乡风文明建设仍存在薄弱环节,部分不良社会风气对留守老人的精神生活产生了消极影响。其一,人情消费呈现异化特征,部分不良习俗加重了部分老人的经济负担,使其不得不缩减文化娱乐开支。其二,据某省农村养老现状相关调研,23%的农村老人在生病时不优先选择专业医疗服务,反而依赖偏方、伪健康信息等非科学方式,这种认知偏差不利于科学精神培育和健康生活方式养成。其三,受部分地区攀比风气影响,叠加农村熟人社会的面子评价导向,部分老人将“物质条件优劣”简单等同于“精神幸福程度”,忽视了情感陪伴、文化参与等精神层面的滋养与满足。
乡村振兴背景下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实现路径
政府层面:构建“制度+资源”双兜底体系
地方政府应完善精神养老政策法规:将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保障纳入乡村振兴战略考核指标,规定“每月1次心理疏导、每季度1次文化活动、每半年1次家庭互动指导”的基本服务标准;修订“精神赡养”条款,形成“奖惩结合”的约束机制,对长期未履行探视义务的子女,列入农村信用评定负面清单,对自觉承担精神赡养责任的家庭,给予“探亲假交通补贴”“远程陪伴话费减免”等政策倾斜。
公共文化资源调配需以“农村文化设施提质增效工程”为抓手,激活乡村闲置资源,将闲置学校、旧粮仓改造为“乡村记忆馆”“老年文化学堂”,配备大字版图书、防滑地砖、适老座椅等便民设施,筑牢老年文化服务硬件基础。同时,建立“文化需求精准对接”机制,通过入户走访、问卷调查等方式,全面梳理老人们的真实需求,有针对性地开展志愿服务陪伴、健康保健宣讲、乡土技艺传承等适配性活动,既扩大农村文化服务的覆盖范围,更让留守老人在精准服务中提升幸福感。
社区层面:激活“文化+互助”双赋能功能
丰富社区文化活动供给:以村民委员会为中枢,成立“老年文艺队”“非遗传承小组”“健康养生社团”,常态化开展“家庭才艺赛”“重阳节茶话会”“乡土故事分享会”等各类活动。借鉴湖北省白果乡“一学二帮三娱乐”模式(政策学习增智、结对帮扶互助、文娱活动悦心),该模式已带动3000余位留守老人实现“精神互助”。引入“银发时间银行”互助机制,让低龄健康老人为高龄失能老人提供教授智能手机使用技能、日常陪伴、代购代办等服务,服务时长可兑换日后自己需要的医疗陪护、文化活动参与名额。
创建社区精神支持网络:借鉴山东省梁山县“3+4N”服务模式,形成“县—乡—村”三级精神养老服务网。在县级层面汇集专业社工机构、心理咨询师等力量开展巡回服务;在乡镇设立“精神养老服务站”,安排专职人员驻站服务;在村级层面挑选“精神联络员”,由村干部、党员志愿者、热心村民担任,每周开展“敲门探访”“情感倾听”服务。针对农村独居、失能、失智等特殊困难留守老人,建立“1名联络员+1户邻居+1名子女”的“三对一”精准帮扶机制,实时监测、及时察觉其精神状况变化。
家庭层面:加强“情感+数字”双联结纽带
重构代际情感互动范式:推广“高质量陪伴”,促使子女采取“视频连线共餐”“线上家庭会议”“远程共同观影”等方式加强感情交流。在春节、中秋等传统团圆节日及老人寿辰之际,由村“两委”牵头组织“代际文化传承活动”,鼓励返乡子女与老人一起录制“家庭记忆视频”,一同学习传统刺绣、竹编等本土技艺,合力整理家族故事,既强化老人的家庭归属感,又深化其乡土文化认同感,同时拉近代际心理距离。
开展家庭数字反哺行动:鼓励子女担任“数字辅导员”,通过“手把手实操教学、图文操作指南、步骤视频录制”等方式,教老人掌握智能手机的基本功能,如视频通话、健康查询等,帮助老人跨越数字鸿沟,便捷享受数字服务。
家庭共建数字安全防护墙:引导老人开启手机老年模式,自动过滤诈骗广告;绑定子女账号,由子女实时监测账号异常消费、诈骗链接点击等风险,及时提醒并协助处置,让老人逐步实现“敢用、能用、会用”数字产品。
技术层面:“智能+适老”双融合改造
开发适老数字精神产品:政企联合研发“乡村定制版”数字平台,短视频平台设置“方言戏曲专区”“农事知识频道”“老年健康课堂”;改良“一键播放”“语音搜索”功能;社交软件开发“家庭共享相册”“语音留言箱”“亲情定位提醒”功能,老人可以“一键联系子女”;政府搭建“农村精神服务云平台”,整合在线心理咨询预约、文化活动报名、乡土文化资源库等“一站式”精神服务供给,做到智能适老双融合。
推广AI辅助精神服务:在乡镇级养老服务中心设立“智能养老驿站”,放置AI跌倒监测仪、语音交互机器人、健康数据采集终端——参照福建省移动“大数据云守护”平台,可即时监测老人心率、活动轨迹等数据,异常情况自动同步给子女、村医及乡镇服务站;采用VR技术重现乡村稻田、集市、庙会等场景,为行动不便的老人给予“云逛村”“云参与民俗活动”服务,减轻其孤独感和疏离感。
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属于乡村振兴的“软指标”,更是中国式现代化“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硬要求”。当下,这一群体所面临的文化供给失衡、代际情感疏离、数字鸿沟阻隔等困局,归根结底是城乡发展不均衡、公共服务资源分配不均及养老服务体系不完备的集中表现。实现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要形成“政府兜底保基本、社区赋能增活力、家庭情感补短板、技术破壁赋动能”的多元共治格局。后续研究可构建“农村留守老人精神生活共同富裕评价指标体系”,该体系将为乡村振兴背景下银发群体的精神保障工作,提供更精准的理论支撑与可落地的实践方案。唯有让农村留守老人实现“精神不空心、生活有奔头、未来有盼头”,方能真正谱写乡村振兴“物质富足、精神富有”的新篇章。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侯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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