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沃野上的生态协奏曲——记山西省长子县宋村镇东郭村
车驶出长治市区,路旁杨树枝桠在冬日的晴空下划出简洁的线条。约二十分钟车程,一块“东郭村——省级乡村振兴示范村”的标识牌映入眼帘。时值腊月,晋东南大地进入农闲时节,但东郭村的田野并未沉寂——连绵成片的白色大棚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大地均匀起伏的呼吸。这里是山西省长治市长子县宋村镇下辖的自然村,位于县城东郊三公里处,恰好处于城市辐射与乡村原真的过渡带。

东郭村文明集市
在城乡交汇处守护生态底色
从生态地理学视角看,东郭村所在的区域具有典型性。村子地处太行山西麓、太岳山以东的上党盆地(长治盆地)北缘,海拔约950米,属暖温带半湿润大陆性季风气候。冬季干燥寒冷,夏季温暖多雨,年平均气温9.1℃,无霜期约160天,年降水量550—650毫米,多集中于7—9月。这种气候条件决定了当地农业生产“春旱秋涝、十年九旱”的基本特征,也塑造了其以旱作为主的农业传统。
值得关注的是,东郭村所在的浊漳河流域,是海河水系的重要源头之一。近年来,随着《山西省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的实施,以及长治市“一泓清水入黄河”工程的推进,上游农村地区的面源污染防治、水土保持和生态修复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宋村镇作为长子县的农业大乡,其下辖各村在推进产业发展的同时,必须同步考虑对漳河源头水系的保护责任。这种宏观生态背景,构成了理解东郭村所有发展决策的重要前提。
走进村庄,首先感受到的是规划带来的秩序感。村内主次干道分明,道路全部实现硬化,但仔细观察会发现,道路两侧留有生态排水沟,沟内可见自然沉积的土壤和枯萎的草本植物,这是模仿自然溪流的“生态草沟”,能有效减缓地表径流、过滤污染物、补充地下水。村里的建筑高度控制在两层以内,白墙灰瓦的晋东南传统民居风格统一,但每户院墙又略有不同,避免了“千村一面”的审美疲劳。
据村中的工作人员介绍,村里的绿化遵循“适地适树”原则,选用了海棠、红梅、国槐、白蜡等乡土树种,以及紫穗槐、沙棘等兼具观赏和水土保持功能的灌木。冬季虽然枝叶凋零,但仍能看出其分层配置的结构:高大乔木构成天际线,花灌木点缀其间,地表则保留着自然枯萎的草本层,为越冬昆虫和小型动物提供栖息场所。这种贴近自然的植物配置方式,不仅降低了养护成本,更形成了相对完整的微型生态系统。
在循环链条中重塑农业逻辑
如果说村庄外观体现的是静态的生态美学,那么走进生产区域,就能触摸到东郭村生态实践的动态核心。村子现有耕地3036亩(约2.02平方千米),其中设施农业面积已超过1800亩(约1.2平方千米)。在冬季,这些大棚成为乡村最具活力的场所。
掀开厚重的保温棉被,进入一座日光温室,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棚内,青椒植株整齐排列,叶片肥厚油绿,果实累累下垂。技术员正在检查滴灌设备:“我们采用的是膜下滴灌水肥一体化技术。你看这些黑色的滴灌带,铺设在塑料地膜下面,能减少地表蒸发,节水率能达到40%以上。”他指了指棚头的控制箱,“通过这个智能终端,我们可以根据土壤传感器数据,精确控制每次灌溉的水量和肥料浓度。冬天水温低,我们还设置了加温装置,让灌溉水先进入蓄水池升温。”
这种精细化的水肥管理,背后是一整套生态农业理念。长子县属于水资源相对紧缺区域,全县人均水资源量仅为全国平均水平的1/6。因此,发展节水农业不仅是经济效益问题,更是生态责任。东郭村推广的“有机旱作农业”技术体系包括:深松耕打破犁底层增加雨水入渗、秸秆还田或覆盖提高土壤保水能力、增施有机肥改善土壤结构、选用抗旱品种等一系列组合措施。村合作社统一采购生物有机肥和高效低毒农药,建立用药用肥台账,实现了农业投入品的可追溯管理。
更值得关注的是村庄构建的“种植—储存—加工—消纳”物质循环链条。在村东头,一座占地30亩(约0.02平方千米)的蔬菜交易市场在冬日清晨格外忙碌。货车进进出出,工人们将一筐筐青椒、西红柿搬进旁边的保鲜冷库。这座容量3000吨的冷库采用变频节能技术和余热回收系统,相比传统冷库节能约30%。工作人员算了一笔账:通过冷链保鲜,蔬菜可以实现错峰销售,平均售价提高20%以上,而产后损失率从原来的15%—20%降至5%以内。这意味着,同样产量的蔬菜,需要消耗的水、肥、土地资源实际上“产出”了更多价值。
加工环节的生态附加值更加明显。村里引进的“诸事顺利猪头肉加工厂”,看似传统产业,实则融入了循环经济理念。工作人员带笔者参观了处理车间:“我们与周边养殖场签订了协议,统一收集屠宰下脚料和不合格品,送到专业机构加工成肉骨粉或生物柴油原料,实现全程无害化处理。”车间的供热系统与村集体供暖管网相连,实现能源梯级利用。而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少量废水,经过厂内预处理后,纳入村庄污水管网。
更具生态智慧的是丹城醋业的生产设计。这家年产300吨的老陈醋企业,将酿造工艺与种植业巧妙衔接。一方面,酿醋产生的醋糟(固体废弃物)被周边养殖户作为饲料添加剂收购,或经发酵后作为有机肥还田;另一方面,企业每年向村民订单收购青椒、高粱等原料,特别是那些品相稍差、不适合鲜食的蔬菜,在这里找到了加工出路。企业里的技术员说:“我们正在开发醋渣栽培食用菌的技术,如果能成功,又能多一个循环节点。”
这种产业间的物质循环,在冬季看得尤为清晰。田野里,秋收后的玉米秸秆被打捆存放,一部分用于养殖饲料,一部分粉碎后与畜禽粪便一起堆肥,预备来年春耕使用。村里的面粉加工厂产生的麸皮,也成为养殖饲料的组成部分。村集体牵头成立的合作社,不仅组织生产销售,还承担着推动资源循环利用的协调功能。
生态经济的效益最终体现在村民收入和环境指标上。2024年,东郭村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2.8万元,其中直接来自生态友好型农业的收入占比超过70%。而环境监测数据显示,近年来村庄周边地下水位保持稳定,土壤有机质含量从1.2%提升至1.8%,农田蜘蛛、瓢虫等种群数量明显增加,化学农药使用量比三年前减少了40%。
在系统思维下优化人居环境
生态建设不仅关乎生产空间,更直接体现在生活空间。东郭村的人居环境整治,呈现出一种系统性、工程化的特征。
“厕所革命”是观察农村环境治理的绝佳窗口。在村民家,新改造的卫生厕所干净无异味。村干部向笔者展示了双瓮式化粪池的工作原理:“第一个瓮子发酵,第二个瓮子熟化,出来的液体可以直接浇菜地,固体部分定期清掏做堆肥。”村里统一改造了320户厕所,配套建设了3座小型污水处理站,处理能力共计120吨/日,采用“厌氧+人工湿地”工艺,出水达到农田灌溉标准。运维人员每天巡查记录:“冬天水温低,微生物活性差,我们就在厌氧池加盖保温层,确保处理效果。”
污水治理是更大的系统工程。东郭村在地下铺设了5.2千米污水管网,实现村民全覆盖。管网设计考虑了地形坡度,尽可能利用重力流,减少提升泵站能耗。终端污水处理站的人工湿地,冬季虽然芦苇枯黄,但深水区仍保持液态,根系依然发挥着过滤净化作用。处理后的中水部分回用于村庄绿化灌溉,部分排入生态塘,进一步自然净化后补给地下水。
垃圾治理则体现了分类减量的思路。村里设置了四类垃圾收集点:可腐烂垃圾(厨余等)运往堆肥场;可回收物由保洁员分拣后集中出售;有害垃圾单独存放定期清运;其他垃圾压缩后运往县垃圾焚烧发电厂。保洁员说:“一开始大家不习惯,我们就上门教,现在大部分家庭都能分得清。”村里还设立了“绿色积分超市”,村民正确分类垃圾可以获得积分用于兑换生活用品。
在能源使用方面,东郭村完成了“煤改气”和集中供暖改造。相较于简单的“一刀切”,东郭村保留了部分生物质利用空间。村里建有一座秸秆压块燃料加工点,将玉米秆、辣椒秆等加工成固体燃料,供给村内养老院和部分村民使用。这种本土化、分散式的可再生能源利用,虽然规模不大,却体现了基于当地资源禀赋的能源多元化策略。
这些工程能够顺利实施并长效运行,得益于村庄建立的协同治理机制。东郭村将生态保护要求纳入村规民约,实行“门前三包”责任制和积分管理制度。每月开展“最美庭院”评选,不仅看卫生,还考核垃圾分类准确性、节水节电情况等。村内48名党员,每人联系5—8户,既是政策宣传员,也是环境监督员。
更值得借鉴的是村庄的规划管控。东郭村在编制村庄规划时,划定了生态保护红线、基本农田保护线和建设控制线。新批宅基地必须符合规划,并要求配套建设化粪池、雨水收集等设施。村庄建设使用的砖瓦、石材等材料,优先选用本地产品,减少运输碳排放。冬季的东郭村,看似进入农闲,实则在进行一场静悄悄的生态养护。村民利用这段时间清理沟渠、修剪树木、维护设施,为来年的生产生活做准备。这种遵循自然节律、张弛有度的乡村生活节奏,本身也是一种生态智慧的体现。
东郭村,位于城市边缘的村庄,既没有选择被动接受城市扩张的侵蚀,也没有固守传统的低效农业,而是走出了一条以生态为基底、以科技为支撑、以治理为保障的主动发展之路。东郭村的实践表明,乡村生态振兴不是简单的绿化美化,而是建立在深刻理解自然规律基础上的系统性工程。需要将水资源管理、土壤保护、生物多样性维护、物质循环利用等生态学原理,具体化为可操作的技术措施、可持续的经营模式、可监督的管理制度。
东郭村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在一个具体的空间尺度上,展示了如何协调生产、生活、生态三大功能。东郭村的蔬菜大棚是生产空间,也是人工湿地系统的一部分;村居庭院是生活空间,也是乡土植物保护点;道路沟渠是基础设施,也是雨水管理廊道。这种多功能复合的土地利用方式,正是生态乡村应有的形态。
当然,东郭村仍面临挑战:如何进一步降低农产品的碳足迹?如何在产业扩张中保护生物多样性?如何让生态价值更充分地转化为经济收益?这些问题的探索,将为中国北方资源型地区、旱作农业区的乡村生态建设提供宝贵经验。当汽车驶上返程公路,回望渐行渐远的村庄,那些白色大棚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辨。它们不仅是现代农业的设施,更像大地上的生态细胞,在冬日里积蓄能量,等待下一个生长季节的到来。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生态不是约束,而是最深厚的发展潜力;乡村不是城市的背面,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主要场域。在这条道路上,需要更多像东郭村这样的实践主体,用智慧和耐心编织城乡之间的绿色纽带。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王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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