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村 长平故地——记山西省高平市寺庄镇伯方村
此次探访的古老村落是山西省高平市寺庄镇伯方村,驱车从高平市区沿着227省道向西北行驶,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一片古朴的村落渐渐映入眼帘。站在远处望去,清晰可见村中错落有致的传统民居和巍峨的庙宇建筑。伯方村是拥有“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村落”“山西省美丽宜居示范村”称号的模范村庄。全村共有3200余人,耕地面积4400余亩(约2.93平方千米)。村口立着一座仿古牌楼,上面镌刻着“伯方村”三个大字,仿佛在向每一位到访者诉说着这个村庄不平凡的历史。

伯方村牌楼
古老战火中的长平遗韵
伯方村的历史可追溯至战国时期。古时,这里被称为“黑方”,与周边的箭头村、王报村、后沟村、谷口村等村庄一样,得名于著名的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是中国古代军事史上规模最大、最惨烈的包围歼灭战之一。据史料记载,公元前260年,秦赵两国为争夺上党地区,在长平(今山西高平市西北)展开战略决战。赵将廉颇将三面环山、东面起伏丘陵中一处宽阔平坦的天然谷地作为赵国军队屯集粮草和战车的后勤基地,又为了迷惑敌军,在东部的大粮山设置了假粮仓,以掩盖山谷的军事机密。长平之战后期,赵国起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代替了老将廉颇,结果被秦将白起设计包围,白起佯装败退,秘密派重兵偷袭了赵国的军事基地,断绝了赵军粮草,焚毁了战车,将赵军的山谷后勤和邻近的村庄都烧为焦土。赵军被断粮四十六日,突围不成,主将赵括战死,四十五万士兵投降后被白起坑杀,这一战最终成为秦军战胜赵军的重要转折点。
后来,这片山谷被称为“车辋谷”,位于伯方村的村西,秦军在这里烧毁了粮草和战车。赵军之所以选择此地作为后勤基地,也是由于这里地势十分险要,易守难攻,且谷口直通高平市西北的小平川,易于撤退。再加上南北两处皆有军事要塞和长平古城。但自古以来,战争的时机转瞬即逝,赵国军事战略及用人的失误,为其灭亡埋下了伏笔。赵军的对手秦将白起,是战国时期的秦国名将,以出色的军事才能和残酷的作战风格著称。在长平之战,他运用迂回战术,佯败诱敌,分割包围,最终取得了决定性胜利。据《史记》记载,白起后来在杜邮被逼自尽时,也曾感叹道:“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
除了车辋谷的得名,被焚为灰烬的村子被后人称为“黑方村”。西晋永嘉年间,晋怀帝司马炽赐封褚筴(jiā)为长平伯,领地就是当时的黑方村。明正德七年(1512),宦官谷大用的哥哥谷大宽因平叛有功,也被赐封于此为长平伯。清初,黑方村村民毕振姬进入朝廷后,一些史料称其为“方伯”。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方村之称就逐渐演变为了“伯方”,这个村名也一直沿用至今。
北方传统村落的建筑标本
伯方村整体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至今仍保留有较为完整的传统村落格局,街巷舒展,建筑布局宽松大气。其中心大街、窄圪洞街、横街、小东街、正南街和西街等六条主要街道贯穿全村,连接起一座座民居院落,形成了典型的北方传统村落空间结构。
在伯方村保存的多处明清民居大院,最具代表性的当属清初名臣毕振姬的故居。毕振姬(1612—1681)字亮四,号王孙、颉云,出身世代务农之家,虽家境平常,却天资聪颖、笃志好学。他于清顺治三年(1646)殿试高中探花,从此步入仕途,先后担任平阳府儒学教授、国子监助教、刑部江南司主事,后又累官至四川员外郎、河南司郎中,并历任广东兵备驿传水利道、广西按察使、湖广布政使、通奉大夫等职。毕振姬为官十四载,始终以清廉刚正闻名。他致力革除弊政、体恤民瘼,尤其痛恨“贪吏害民”,不仅严厉惩贪,自身更是极度自律。即便官至二品,仍甘守清贫,屋内仅瓦灯布被,因而被时人称为“官僧”。顺治帝对其极为赏识,康熙亦御笔褒奖他“爵禄不能动其心,富贵不能改其志,此正情操,绝世楷模”。
毕振姬不仅政声显著,学术成就亦颇为丰厚。一生著述多种,其中《西北文集》《山川别志》《四州文献》《尚书注》四部著作均由名家傅山作序,今仍珍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成为其人其思的重要见证。
毕振姬辞官归隐伯方村后,在此定居二十余载。他倾力公益,兴办义仓以赈农灾,设立义学以启童蒙,惩治顽劣以正风气,更不畏权贵劾贪救民,积极参与村政,调解民事。在其引领下,伯方村逐渐形成重教尚德、民风淳朴的社会风貌,百姓安居乐业。康熙十一年(1672),朝廷诏令各地建义仓备灾,毕振姬率先响应,村民踊跃捐谷,仓廪充盈。至康熙十三年(1674),高平市大旱,庄稼无收,正是这批社粮赈济灾民,助乡人度过危难。毕振姬以清名廉行,成为伯方村深厚人文教化的精神源头。
其故居毕家大院位于村北,建于清代中前期,由住宅院、书房院和祠堂等十三座院落连贯而成,布局严整、脉络清晰。其中以祠堂西侧的“七裹头四合院”最具特色。西南设门,门楼巍峨,墙厚庭深,木构舒展。护栏、窗棂、隔屏等细部装饰简约大气,整体风格端庄典雅。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大门挂落、梁枋雀替等处的木雕,多嵌八卦纹样,有家宅永安、人丁昌盛的寓意。
伯方村古建遗产丰富,除毕家大院外,尚有赵家、常家、裴家、崔家、郜家、李家、牛家、张家等多处明清大院存世。这些院落形制各异,工艺精湛,共同构成晋东南传统民居的丰富图谱。如常家大院为明代进士李辂旧邸,始建于宣德年间,门饰“福禄祯祥”四字分刻四角,寓意吉庆;院落东设杂院、西配花园,布局规整有序,呈现出明代晋地仕宦宅院的典型特征。
元代木构与壁画国宝的融合
在伯方村北的高岗之上,矗立着全村最具文物价值的仙翁庙。其始建年代虽已无从确考,但庙内现存明成化七年(1471)所立的重修碑记,为它的身世提供了线索。据碑文推断,该庙可能肇建于唐宋,历经元、明、清数代修缮,至今依然延续着香火与记忆。

总圣仙翁庙外景
仙翁庙规模宏大、布局严谨,沿中轴线可分为前后两进。前区设有山门、月台及钟鼓二楼,向后经玉皇楼、八间长廊延伸至拜亭,最终抵达主殿仙翁殿。殿内主奉八仙之一的张果老,整体构架为典型的元代风格。面阔五间,进深六椽,殿内无柱,梁枋结构简练大气,呈现出元代木构的恢宏与克制。而殿顶的琉璃脊兽与花卉饰件,工艺华美、形态生动,堪称中国古代建筑琉璃艺术的杰出代表。
仙翁庙最令人惊叹的遗存是殿内东西两壁的《唐玄宗泰山封禅图》壁画。这批壁画于2004年被发现后,经央视报道,迅速引起学界与社会广泛关注。壁画总面积约130平方米,共绘有125位人物,气势恢宏地再现了唐玄宗两次前往泰山封禅的盛大场景。不仅构图严谨、设色绚丽,更以流畅的线条和准确的人物造型,展现出唐代壁画的高超技艺与雍容气度,是我国宫廷仪典图绘的珍贵实物。
西侧壁画描绘的是唐玄宗前往泰山封禅的盛大场面。在画面中央,唐玄宗李隆基乘坐六马龙辂,头戴冕旒,身着衮服,神态庄重威严。辂车前后簇拥着文武百官、侍卫仪仗,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充分展现了大唐盛世的皇家气派。
东侧壁画则表现了封禅归来的场景。画面中的唐玄宗神态略显轻松,但仍保持帝王威仪。随行人员队伍整齐,但姿态更为自然,反映了完成重大典礼后的释然心情。
这两幅壁画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笔触精准、造型严谨,人物比例匀称,线条流畅而充满张力。人物色彩明丽却不失典雅,整体构图疏密得当、层次清晰,充分展现出古代壁画艺术的高超水准。尤其在对人物神态的刻画上,可谓栩栩如生、各具神采——无论是威仪凛然的帝王、恭谨肃立的臣子,还是仪态端庄的宫女与刚健威武的卫士,无一不形神兼备、气韵生动。
壁画主题与唐玄宗李隆基密切相关,其创作背景深植于地方历史。唐玄宗在即位前曾任潞州别驾,长期居留上党地区,对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尤为崇敬。公元709年返长安即位后,他在先后三次泰山封禅途中,皆经行潞州、泽州一带,并路过高平市。正因如此深厚的历史渊源,仙翁庙在创建之时便有意将唐玄宗与庙宇信仰相联系,使这座庙宇成为一处承载历史记忆的文化空间。
由于庙史过于久远,壁画的实际创作年代已无法确考。在目前学界,有专家认为这是宋、元时期临摹的唐代壁画,保留了唐代画风;也有认为是唐以后的名师所作,继承了唐代绘画的传统。但无论如何,仙翁庙壁画《唐玄宗封禅图》是我国罕见的一处壁画国宝,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这些壁画不仅为研究唐代服饰、仪仗、车马制度提供了珍贵资料,也是了解唐代社会生活和艺术成就的重要窗口。值得一提的是,壁画中保存完好的唐代帝王形象在全国范围内都十分罕见,这使得伯方仙翁庙的壁画更加珍贵。
伯方村的当代转型与创新发展
近年来,伯方村在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中,紧扣“礼遇伯方”的文化发展主题,深入挖掘自身文化资源的禀赋,拓宽了产业富民路径,擦亮了人居环境底色,极大地深化了“千万工程”的内涵。
在原有文庙的基础上,伯方村建立了传统文化国学馆,以孔子《论语》中“礼教”文化相关典故为载体,不定期开展研学、诵读经典活动,让少年、儿童们从小就接受国学的熏陶,培养他们良好的家风家教。与此同时,毕振姬馆、寺庄家风人物馆等展馆也相继建成,记录着伯方村历代人物的家风家训,讲述着村落赓续数千年的家风故事。特别是毕振姬“勉学、勤俭、向善”的家训和毕腊英父女“一件事两代人三十年”捐资助学的先进事迹,成为教育干部群众的生动教材。
在乡村治理中,伯方村始终坚持以村民为主体,充分响应民意,系统推进村容村貌与基础设施的整体改造。不仅完成了供水、污水、强电、弱电及供暖管线的全面入地,还以仙翁庙、文庙与毕腊英故居为核心,拆除了违建、猪圈、旱厕与残垣断壁400多处,清运了4 000余吨生活垃圾,腾出了3万余平方米的土地。同时实施古建修复、道路提升、口袋公园等工程,显著改善了村庄的人居环境与面貌。
在产业方面,伯方村积极贯彻高平市“五彩农业”政策,聚焦“黄梨联合蔬菜”特色布局,建设高标准智能蔬菜园区,以创新合作机制推动村集体与村民收入双增长。目前,全村拥有57栋蔬菜大棚,年产量达925吨;300余棵老梨树年产黄梨20万斤(10万千克),年产值12万元。村内设有黄梨深加工厂,生产梨片、梨干、梨膏、梨蜜等系列产品,年产值约150万元。同时,伯方村还探索“矿村联建”机制,全村1800多名劳动力中,逾1500人从事煤矿相关工作。煤矿企业发展带动了周边商业,村民在矿区经营商铺,村委会承接矿区公共服务,年增集体收入30余万元。企业也积极履行社会责任,修建环村道路,并在矿内超市、食堂代销村民自产的杂粮、梨干等农产品,年销售额超20万元。
在这一发展进程中,村民纷纷开拓新的生计路径。部分村民开办农家乐迎接游客;部分村民参与乡村旅游建设,担任导游、保洁等职务;还有部分村民专注种植和加工黄梨、小杂粮等特产,销往全国。更令人欣喜的是,伯方村的文化传承得以激活,年轻一代愈发珍视本土遗产,主动加入了文化保护与传承行列;学校积极开设乡土文化课程,让孩子们了解家乡的发展历史。
如今的伯方村,灰墙黛瓦错落有致,乡间小路干净整洁,特色产业遍地开花。漫步在伯方村的街巷中,传统与现代在这里和谐交融。古老的庙宇建筑得到精心修复和保护,成为展示传统文化的重要窗口;传统的民居院落被赋予了新的功能,成为民宿、文创空间和文化展示场所;古老的梨园重新焕发生机,成为乡村旅游的重要资源。这个曾经因长平之战而闻名的古村落,正在书写着乡村振兴的新篇章。
传统文化不是发展的负担,而是宝贵的资源;乡村振兴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传承中创新。伯方村的变迁是中国千千万万个传统村落发展的缩影。只有保护好历史文化遗产,留住乡愁记忆,同时顺应时代发展,创新发展模式,传统村落才能在新时期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王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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