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村庄生态发展新思路——记山西省长子县石哲镇西汉村
车子沿着长临公路向西行驶,车窗外的风景逐渐从县城的楼宇过渡到冬日的田野。枯黄的玉米秆还立在地里,远处丘陵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笔者此行的目的地是长治市长子县石哲镇的西汉村,一个在省级生态农业示范中屡获殊荣的村庄。
长子县,古称丹朱封地,位于山西省的东南部,上党盆地西侧。这里属于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区,年平均降水量56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200毫米,属于典型的资源性缺水地区。在这样的自然条件下,农业如何发展、乡村如何振兴,一直是摆在当地面前的难题。长治市自2020年起开始全面推行“四水四定”原则——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产。与此同时,浙江省“千万工程”经验开始在北方推广。长子县被确定为山西省唯一的新型城镇化建设和县域内城乡融合发展试点县,提出了“廿村引领、百村提升、全域整治”的目标。西汉村,就在这二十个引领村之列。

西汉村牌楼
乡村生态建设的具体实验
初入西汉村,整齐的蔬菜大棚成片出现,即使在冬末,棚膜内的绿色依然隐约可见。出村党群服务中心向东步行约十分钟,八个巨大的银色罐体映入眼帘,这里是绿野新能源公司的沼气工程,也是整个村庄生态循环的中枢系统。在中控室的数据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各个发酵罐的温度、压力、产气量等参数。技术员向笔者解释道:“现在是冬天,室外温度零下五度,但罐内温度保持在36℃。”他指着一组曲线说,“这八个罐子每年能处理两万多吨养殖场粪污和农作物秸秆,产生70万立方米沼气”。
走进厂区,空气中没有想象中的异味,只有轻微的机器运转声。在预处理车间,铲车正将混合好的原料推进进料口。工厂将粪污和秸秆按8∶2的比例混合,达到最合适的碳氮比,并且秸秆要先粉碎到3到5厘米的长度,才能保证发酵效率。此沼气工程最精妙的设计在于它的“冬季模式”。北方冬季气温低,传统沼气工程往往面临产气不足甚至停摆的问题。西汉村的解决方案是双重的:发酵罐采用双层保温结构,中间填充15厘米厚的聚氨酯泡沫;同时,村里引进的秸秆综合利用生产线会产生40到50度的余热,这部分热量通过管道被导入发酵系统。沼气管网像血管一样延伸到村庄的每个角落。目前,全村的住户全部接通了沼气,其中有300户实现了沼气供暖,覆盖率达95%。
更值得关注的是沼渣沼液的利用。在发酵罐后方,沼渣经过好氧堆肥后变成疏松的黑色粉末,检测显示有机质含量达46%。沼液则通过专用管道会直接输送到蔬菜大棚区。地丰农业合作社的测试数据显示,连续使用三年沼液后,土壤有机质从1.2%提高到了2.8%,土壤的团粒结构明显改善。
在西汉村,农业发展的生态循环系统也是不可忽视的一个景观。在地丰农业合作社的大棚里铺设着两条管道,一条是沼液输送管,一条是清水管。控制系统可以根据作物生长阶段和天气情况,自动调节沼液与水的混合比例。
“在西葫芦的育苗期,沼液比例控制在5%;结果期提高到15%,”技术员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样既能保证营养,又不会烧苗。”他拔出一株西葫芦,发达的根系上附着黑褐色的土壤团粒。“这就是连续使用沼液的效果。”品质检测数据证实了这种效果:使用沼液种植的西葫芦,维生素C的含量提高了20%,硝酸盐含量降低到每公斤80mg以下,远低于国家标准的300mg。市场的反应最直接——该合作社的西葫芦每公斤比市场均价高0.6元,但依然供不应求。

西汉村生态循环园
西汉村拥有3000亩(约2平方千米)玉米地,年产秸秆1200吨。过去,这些秸秆要么焚烧,要么简单还田。现在,村里建立了一套“四级利用”体系。第一级是饲料化,大约30%的秸秆被制成青贮饲料,供应村里的肉牛养殖场。第二级是能源化,40%的秸秆进入沼气发酵罐。第三级是基料化,20%的秸秆作为香菇栽培基料。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第四级——材料化,在纤维提取车间,玉米秸秆经过物理分离,皮和瓤被分开。秸秆皮经过模压,制成一次性餐盒、鸡蛋托等产品,这种材料在自然环境下90天可完全降解。不仅如此,西汉村还与山西农业大学开展合作,从秸秆瓤中提取木糖醇。这种分级利用的模式,使秸秆综合利用率达到98%以上。在以前,焚烧一吨秸秆产生约1.5公斤PM2.5;现在全量化利用,相当于每年能减少1.8吨PM2.5排放。
水,是生态系统中最为敏感的要素。西汉村建有一个完整的水循环治理体系。在西汉村村西,有一方生态塘,面积约5亩(约0.33公顷),其承担着雨水收集、净化的功能。“我们设计了三级净化系统,”项目人员指着池塘说,“第一级是沉淀区,雨水在这里停留48小时,大部分悬浮物沉淀;第二级是植物净化区,种植芦苇、香蒲等湿地植物;第三级是深度净化区。”净化后的雨水通过管道输送到大棚区,用于农业灌溉。测算显示,这套系统每年可收集利用雨水1.2万立方米,占农业用水量的15%。而节水是水资源利用的另一篇“大文章”。全村安装了预收费计量水表,通过价格杠杆促进节约。数据显示,安装智能水表后,全村日均用水量从60立方米降至30立方米。
在沼气工程区,建有污水预处理车间,让人不禁惊叹,西汉村在生活污水的处理上则更加精细。污水首先经过格栅除去固体杂物,然后进入调节池均质,最后泵入发酵罐。技术人员介绍道,经过厌氧发酵后,污水的化学需氧量从500mg/L降至80mg/L以下,再进入人工湿地进行深度处理。不仅如此,村南的湿地被设计成蜿蜒的河道形态,两岸种植着各种水生植物。冬天水面结冰,但冰下的微生物仍在工作。开春后,这些植物会迅速生长,吸收水中的营养物质。
共建共治下生态效益的共享
生态系统的维持,不仅需要基础设施和技术,更需要有效的治理机制。西汉村运行着“网格化”治理模式,全村被划分为六个网格,每个网格由一名村“两委”干部负责,70名党员和24名村民代表每人包联5到7户。这个看似简单的结构,实际上承担着环境监督、政策宣传、纠纷调解等职能。其中,更精细的是“四清四到四访四报”工作机制:摸清人员情况、网格设施、矛盾隐患、服务需求;发生突发事件、邻里纠纷、家庭重大变故、村民诉求必到;困难村民、独居老人、残疾人员、重点人群必访;安全隐患、突发事件、矛盾纠纷、流动人员必报,这套机制在生态保护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西汉村还建立了生态积分制度。村民参与垃圾分类、节约用水、庭院绿化等环保行为,都可以获得积分,积分可以兑换生活用品或用于沼气费用抵扣。村委会每季度公布积分排行榜,给予前三名额外奖励。
到达西汉村时虽然是冬季,但村庄的主干道干净平整,两侧的民居外墙统一刷成灰白相间的颜色,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排列整齐。更难得的是,家家户户门前都没有随意堆放的柴草和杂物,取而代之的是统一样式的分类垃圾桶。2019年,西汉村被评为“山西省文明村”。走进村中的“农耕记忆园”,虽然是冬季,园内的景观骨架已经清晰可见:用旧石磨铺成的小径,由废弃农具改造的雕塑,还有特意保留的几棵老槐树。西汉村投资了380万元,铺设了7.2千米的地下管网,将雨水和污水分开收集、分开处理。雨水通过明沟汇入村西的生态塘,经过沉淀、植物净化后用于农业灌溉;生活污水则进入密闭管道,输送到沼气工程的处理系统。
西汉村还推广了双瓮式卫生厕所,从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到建立示范户,让村民看到实效,西汉村付出了不少努力。不仅如此,技术员还发明了一个小创新:在便器下方加装了一个小小的排气管,解决了瓮内积气的问题。如今,全村卫生厕所普及率达到了100%,人人都享受到了如厕卫生带来的生活便利。
长期以来,垃圾治理都是农村环境治理的重中之重。为此,西汉村推行了“两次四分”法:农户先把垃圾分为“会烂的”和“不会烂的”;保洁员再进行二次细分。可回收物由再生资源公司定期回收,有毒有害垃圾设专门收集点,厨余垃圾进入沼气池,真正实现了“垃圾不出村”。走在村庄里,每条街巷的入口处都有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街巷长”的名字和电话。每条街巷的卫生、秩序、绿化,都由街巷长负责。每月评比,最好的挂红旗,最差的则要整改。
生态建设的成果,有些是肉眼可见的,有些则需要用数据说话。长子县气象局在西汉村设有微型气象观测站。数据显示,与2018年相比,村庄夏季地表温度平均降低2.3℃,相对湿度提高5%。这得益于村庄绿化覆盖率从25%提高到38%,不仅包括街道两侧的树木,还有屋顶绿化、垂直绿化等形式。除此之外,生物多样性的变化更令人惊喜。长治学院生态学研究所的监测报告显示,西汉村农田区域的昆虫种类从56种增加到89种,其中瓢虫、草蛉等益虫数量比常规农田高3到5倍。鸟类种类从21种增加到35种,去年还首次观测到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红隼。经山西农业大学的研究团队测算,通过秸秆还田、有机肥施用,西汉村土壤有机碳储量以每年0.1%的速度递增。按2400亩(约1.6平方千米)耕地计算,年固碳量约120吨。加上沼气替代燃煤减少的1500吨二氧化碳排放,西汉村每年相当于为大气减少1620吨二氧化碳。不仅如此,西汉村的经济答卷同样亮眼,2024年,西汉村集体收入突破150万元,村民人均纯收入达到2万余元。更重要的是,村庄留住了年轻人。目前,村里30岁至50岁的劳动力留存率达85%,远高于周边村庄的50%。
在西汉村,人居环境整治重塑了村庄的“面子”,生态农业循环夯实了村庄的“里子”,而网格化治理则打通了“面子”与“里子”的连接通道。这个北方村庄的实践,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第一,生态振兴必须系统推进。西汉村没有孤立地搞沼气工程,也没有单纯地整治环境,而是将人居环境、农业生产、能源利用、废物处理等环节作为一个整体来设计。沼气工程既处理了垃圾,又生产了能源,还提供了肥料;雨污分流既改善了环境,又节约了水资源。第二,技术创新要因地制宜。西汉村的沼气工程没有照搬南方的模式,而是针对北方冬季寒冷的特点,设计了保温结构和余热利用系统;水处理没有追求高大上的设备,而是利用自然地形建设生态塘和人工湿地。第三,治理机制要激发内生动力。网格化管理让每个村民都成为生态建设的参与者和监督者;积分制将环保行为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收益;街巷长制实现了公共空间的精细化管理。当然,挑战依然存在。技术人员提到,沼液的长距离输送成本较高,秸秆收集的机械化程度还需提升,生态产品的市场溢价尚未充分实现。但这些探索中的问题,正是下一步创新的起点。
观察西汉村的发展路径,在中国广袤的北方乡村,一条符合干旱半干旱地区特点的生态振兴路径正在形成。它不是对南方经验的简单复制,而是基于北方自然条件和社会经济特点的自主创新。西汉村的实践或许还不能称之为完美,但它展示了一种可能:在资源约束下,乡村依然可以通过系统创新,实现生态与经济的良性循环。而这一点,对众多与西汉村有着相似条件的北方村庄来说,或许比任何理论都更有说服力。
终审:魏文源
监审:王莉娟
编校:王莹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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